于京東:從宗教意涵到革命話語:“祖國”與“愛國”的概念史考察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291 次 更新時間:2019-10-05 09:27:07

進入專題: 祖國  

于京東  

  

   在現代性的愛國主義表述中,“祖國”是一個常用卻很少得到深究的概念。從翻譯來看,中文的“祖國”一詞在法語中對應的是patrie,詞根是“父親”(père),德語中vaterland的詞根也是“父親”(vater)。而在現代西方的愛國話語中,“祖國”(英語的motherland)的表述更多同“母親”而非“父親”相關聯。在政治斗爭、社會運動與戰爭環境中,“祖國母親”的意象往往深入人心,產生巨大的動員作用。所以盧梭說:祖國應成為所有公民的共同母親。然而這一概念的本源含義是什么?它在西方歷史語境中發生了何種變化?又于何時進入了現代政治的話語體系?這是值得我們探討的問題。

  

patria:概念的古典起源


   從古典文本來看,“祖國”一詞的歷史似乎可以追溯到希臘羅馬的時代。

  

   索福克勒斯用πατρ?δα來指俄狄浦斯所遠離的那個“祖國”,并在使用時同另一個詞π?λη(城邦)有所區分。在古希臘,城邦是政治與公共生活的中心,也是擁有政治屬性的人的天然聚合。但是城邦之外的日常生活中,又免不了需要一些名詞來具體指代“作為整體的家庭、村莊等聚合共同體,包括各種族群(ethnos)在內”,πατρ?δα(拉丁文patria)一詞便應運而生。它在本初意義上來源于家庭的日常用語,指的是具體實在的、有血有肉的、有特定家族祭祀的那塊土地,同時也是埋藏祖先骸骨、安葬先人靈魂的地方。

  

   πατρ?δα在范疇上大于或等于城邦(π?λη),狹義上指城邦及其周邊,而廣義上則更接近于共同體。公元前4世紀伊索克拉底(Isocrates)在記述希波戰爭時就說:“我們拯救了祖國(patris),解放了整個希臘,盡管城邦各個分立,但希臘是我們共同的祖國(koinè patris)。”在本初意義上,πατρ?δα一詞在古希臘有三種意涵:一是空間,它同土地相關聯;二是情感,無論是作為詞根的“父親”(πατ?ρα?)還是希臘時代“大地母親”的信仰,πατρ?δα一詞的使用都會引發關于共同的“家”的想象。三是排外,πατρ?δα一方面會將所有公民視為一母所出加以團結,另一方面對城邦中的外邦人加以區分。

  

   patria源于pater,它既是父,也是神......這構成了patria概念的宗教屬性,religio patria似乎是在希臘時代“大地母親”崇拜基礎上的發展。當然,patria指代土地的空間屬性也并未消失,loci patria(出生地), terra patria(祖土)依舊是日常生活中描述地方的重要詞匯。然而在羅馬時代,私人世界的喜怒哀樂同共和國的事業是息息相關的,基于局部的、地方性土地的熱愛與基于統一的、最高的共同體的熱愛有本質差別,作為公民,需要超越個體的、局部的、地方的偏好,凝聚于“羅馬”(Populus Romanus, Orbis Romanus)這一更高的理念共同體上來。西塞羅在《法律篇》中的關于“兩個祖國”論述對此作了最好的闡釋:

  

   “我認為加圖和所有外地人一樣,都有兩個祖國:一個來自天然,一個來自公民身份。盡管出生在圖斯庫盧姆,但已被接納為羅馬城邦的公民,因此按出生他是圖斯庫盧姆人,按法律則是羅馬人,因此他擁有一個地理上的祖國和一個法律上的祖國…這兩個都是我們出生并受庇護的祖國。但只有以共和國名義的羅馬才是我們奉獻一切、為之犧牲的對象。”

  

   在“兩個祖國”的語境中,羅馬時代出現了“祖國”概念中的第一批重要術語(term)——pro patria(保衛祖國), pro patria mori(為國犧牲),這標志著它的詞匯化(lexicalization)。在共和國生死存亡的戰爭環境中,patria的空間、政治與排他屬性也通過這些術語得到了最充分的發展。西塞羅《論共和國》的第一卷說:“對于勇敢的人們來說,被自然和老年耗盡比有機會為保衛祖國(pro patria)而貢獻自己的生命更為不幸。”賀拉斯(Horace)在《頌詩集》(Odes)中的一句話,“為國犧牲最為溫存與榮耀!”(Dulce et decorum est pro patria mori),一直傳承到法國大革命,并沿用到一次世界大戰。

  

中世紀的二元結構


   基督教在征服羅馬和西方世界后,對羅馬政治話語中的patria一詞采取了正反兩手的策略。正的一面,對羅馬建城神話譜系中的表述加以吸收,借用它來建構基督教自己在西方世界的話語體系。羅馬語境中代表“父親”與“神”的pater出現在拉丁文本的《圣經》中時,被過濾掉異教神的一面,只保留了“父親”之意,《新約》部分用它來稱呼全體子民共同的“父”,也就是上帝。

  

   事實上,基督教并不拒斥羅馬話語中“保衛祖國”、“為國犧牲”的表述,反而試圖在十字軍東征的背景下用它們進行動員,這見之于諸多十字軍編年史的記述中。反的一面,教廷對“祖國”概念的具體內涵和所指進行了置換。與希臘羅馬時期的patria一詞在空間上所指代的城邦(包括城市周圍)有所不同,教會理論家通過“上帝之城”與“世俗之城”的劃分,割斷了patria同世俗領域之間的關聯。如果說此前,羅馬作為公民的patria是因為共奉的神、共同的祖都扎根在這個城邦,那么現在來自耶路撒冷的耶穌成為信徒們共同的“父”了,對此時的羅馬人而言,patria還是羅馬嗎?在奧古斯丁看來,正是對于世俗之城的執著才造成了此前羅馬人的苦難。塵世間個人同patria之間的羈絆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對一個基督徒而言,成為上帝之城的市民才是此生最大的功德,“天國”(patria)無疑才是所有信徒們共同的“祖國”。

  

   patria的政治屬性得到很大程度的貶斥,宗教屬性成為核心,即便在世俗社會,“封建”(féodalité)的詞根也是來源于對基督的“虔誠” (fidélité)。因此在封建體系的日常用語中,patria降格一位,去除了同城邦之間的世俗羈絆,還同王朝與政治脫鉤,僅局限在一般意義上指某人出生的“鄉鎮”、“村莊”這樣非政治性的“地方”。

  

   在中世紀法國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patria在世俗社會與政治話語中只保留其空間屬性,即“出生地”的含義。10世紀以后,所指代的空間出現一定程度上的擴展。絕大部分的編年史作品中,patria同pays(地方), regio(區域), partes(部分)等詞匯是同義的,大都指的是并不明晰的某個“地方”或“地區”。這一時期的衍生詞匯也都是基于土地與地域的,諸如expatrier(驅逐)、compatriote(同鄉)、patriote(同胞)、rapatrier(回鄉)、apatrié (定居)等等,這些詞匯術語盡管存在一定程度上的私人情感成分,但大都讓位和服從于此時教會更為強勢的宗教感召。

  

   中世紀后期的法國,patria概念中的二元結構有了變化。一是patria所指代的地理空間有所擴大,從原來表示一個人“出生地”的村莊和鄉鎮,擴展到更大的城市和省份。二是基于地理空間屬性的patria開始逐步同“領土”、“民族”、“國家”這些政治術語產生關聯。

  

   一方面,隨著十字軍運動的衰落帶來的教權式微,世俗君主挑戰宗教權威時,patria的古典意涵被重新征引,同國王聯系在了一起。如果說在1198年,教皇英諾森三世尚且可以利用教廷權威,要求英法兩國休戰并投身第四次十字軍戰爭的話,1213年他發布第五次十字軍東征的詔書時,便已經得不到歐洲君主的支持了。世俗國王開始在各方面強化王權,反對教皇的干涉。羅馬時期“祖國之父”的稱號(pater patri?,法語père de la patrie)重新在法國國王身上得到了復興,并從此在舊制度的王朝話語體系中得以延續。

  

   另一方面,patria在王國消解普世帝國的努力中同王朝統治的領土空間實現結合,在村鎮、區域、城市和省份的范圍基礎上,逐漸用來指整個法蘭西王國。十字軍東征期間,教會在整個基督教世界開征一項基于地域空間的特別稅以應對防御和緊急狀況,謂之“保衛圣地”稅(pro defensione Terrae Sanctae),世俗君主很快效仿教會的這一舉措,征收“保衛王國”稅(pro defensione regni)。通過征稅這一具體行動,patria逐漸同王國領土空間這一政治事實勾連在一起,1302年菲利普四世(Philippe IV)說:“保衛祖國是每一個人的義務。”隨著法國王權的強化,16世紀以后patria便已經指代王國統治的整個區域了。

  

舊制度下的三套話語體系


   1635年,黎塞留創辦了法蘭西學院(l’academié francaise),其首要職責便是編寫一部詞典以規范和推廣法語的使用,這構成了patrie一詞概念闡釋的官方體系。1694年第一版的《法蘭西學院法語詞典》中,patrie的解釋是“出生地”、“出生國家”。

  

   詞典在對保留patrie的古典表述的同時,主要著力于解釋王朝所宣揚的價值體系。首先,絕對主義譜系下的“祖國”,就是空間上的法蘭西王國整體,是一個統一的政治實體,包括它的土地和政權。盡管16世紀領土(territoire)的概念認知尚未普及,但事實性的領土空間是由王權所排他性占據的,熱愛祖國,也就是熱愛王權治下的土地。隨后,patrie同國王開始結合,在絕對主義“朕即國家”的話語體系中,“patrie=國家=國王”開始成為一種普遍共識。

  

所以,舊制度下的“祖國”概念便具有了兩種人格化的意象:一是作為父親。1694年版的法蘭西學院詞典中,patrie連同patriarche(家長)、patricien(貴族)、patrimoine(遺產)等都被放在了père(父親)的條目下,“祖國之父”所表述的是一個偉大君主或為國犧牲的偉大人物。二是作為神。1588年貝洛瓦(Pierre de Belloy)首次闡釋了法國版的君權神授理論,他在吸收了“國王之主權先于教皇”的高盧傳統之外,發展了布丹(Jean Bodin)的主權理論,王權開始成為一種絕對的、完整的權力,而國王則成為“人間的神”。法蘭西的領土空間需要作為主權者的國王,而“祖國”與國王的等同,正是這種神圣結合的體現,成為政治實體化的實現方式,并在王權崇拜與愛國情感中為領土擴張提供了合法正當的辯護。(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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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責編: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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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來源:探索與爭鳴雜志 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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