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東:“必要之惡”的謹慎權衡

——動物之食用與藥用及其限制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836 次 更新時間:2019-09-29 20:43:32

進入專題: 動物倫理  

劉東  

  

   中國人現在都喜歡說“以人為本”,覺得這已屬天經地義了,而且也是對以往一度“以人為敵”的正當反撥。然而,大家也許沒有意識到,在“以人為本”這句話背后,原本就隱含著某種人類中心論,——而且只要是人類中心論,那就已經預示著某種局限性了。

  

   事實上,從達爾文意義上的歷史來看,人類的自我演化過程,到了出現儒家思想的時代,早已攀越到了食物鏈的頂端,也就是說,已經既有能力吃掉所有的物種,也有能力不被所有的物種吃掉。——而這隨即也就意味著,如果不指望著對于其他生物體的進食,包括對于動物的圍獵、馴養、宰殺和烹飪,這個“以為人本”的“本”字,還根本就不能建立起來。

  

   儒學當然是“以人為本”的;此外,儒學還又是“信而好古”的,換言之是相當尊重歷史傳統的。而由此就應去設身處地:既然是從演化的歷史走過來,儒學當然也會尊重這種人類學意義上的既有采食傳統。——如果換上了老子,或者是釋迦,或者其他逆轉歷史運勢來運思的人,才有可能激進地要求扭轉或中斷這種文明進程。

  

   此外,如果從路徑依賴的角度看,又正是沿著這種演化進程,正如走上了岔路的熊貓,如果不去大量進食本無多少營養的竹子,也就無法維持生存一樣,處在食物鏈頂端的人類身體,到了儒家運思的軸心時代,早已退化掉了以自身合成很多營養素的能力,必須要靠攝取其他生物體來解決這個問題,否則就無法維持生存與繁衍。

  

   正因為這樣,由耶魯大學出版的《好吃》(Good Eating)一書已經揭示,即使是身在印度的、真心信奉釋迦的素食主義者,也不可能徹底貫徹這個原則,而要靠進食的菜葉上未曾洗凈的蟲卵,來不自覺地獲取某些必要的營養素,所以,一旦有些印度貴族移居到英國,真正進食洗得一干二凈的素食了,馬上就會因為某種維生素的缺乏,而全都患上了壞血病。

  

   不過進一步說,儒學的思想原則又并不止此,它既是“以人為本”的,又是主張“物吾與也”的,所以在前者的基礎上,它又進而發揮了后者,要求盡量善待這個世界,特別是其中的其他生物。——特別是,即使從“以人為本”的角度來考慮,宰殺動物的嗜血行為,也會作為一種殘暴的慣習,敗壞了人心的慈愛與同情,從而反過來影響到人類社會的和諧。由此,儒學就更要一總地來提倡“親民愛物”。

  

   正因為這樣,盡管在人科動物的演化歷史中,必須取用某些其他動物,然而對于儒學思想家來說,這種取用卻必須是有節制的,它表現為一種必須謹慎控制與權衡的“必要之惡”。——而事實上,這個原則到今天都還不能改變。至少在迄今為止的歷史階段,對于除此之外還無法提供替代品的某些動物資源,還是只好有節制地取用,至于將來的情況究竟如何,那要視技術進步的情況而定。

  

   于是,也就產生了儒家“君子遠庖廚”的說法(見于《禮記》和《孟子》),這并不像評法批儒時所曲解的那樣“偽善”,而是在面對“必要之惡”時,所做出的左右為難、無可奈何、小心翼翼的權衡。也就是說,正如某些其他殘忍、血腥或污穢的必要行業——如行刑、接生或打掃廁所——并不要所有社會成員都去每天目睹一樣,一般人盡管不可能完全禁食動物,卻也不必與殘忍的屠宰場面進行日常的接觸。自打進入文明社會以后,人類就養成了掩飾某些太過赤裸的“動物性”的習慣,由此才覺得自己更有“人性”,否則就不需要任何內衣、廁所和床帳,干什么都可以公然透明了!

  

   此外,也不難想象,隨著馴養手段的進步,人類社會肯定要區分出“家養的”和“野生的”動物,以及“主要用來吃的”和“基本不用來吃的”動物。人們在宰殺后邊這一類動物時,心理上的障礙肯定要大一些;而反過來,我們家鄉的老人在來客殺雞的時候,則會喃喃念上幾句找轍的話——“雞呀雞呀你莫怪,你本是人世陽間一道菜……”

  

   還有,既是出于生態環境和永續發展的考慮,也是出于抑制殘忍性的考慮,孔子又提出了“釣而不網”和“弋不射宿”的主張。——后邊這個命題中所表現的同情心,已經可以使我們聯想到,越是“擬人化”的動物,在“必要之惡”的衡量天平上,其“惡”的程度就會大一些,故而對其“必要性”的檢驗,也就會嚴格一些。

  

   而由此也就不難想象,在任何特定文明的食材范疇表上,吃人都肯定是最不能被接受的,由此才會有所謂“吃人生蕃”之說,而吃猴子準會是第二殘忍的,余下的則以此類推,直到太過兇惡、骯臟或丑陋的動物,如老鼠、鱷魚或毒蟲,大多數人會對此感到反胃,那就是這種外推的極限了。——這種以人為圓心所發出的同心圓,有點像是另一種費孝通意義上的“差序格局”。

  

   于是,也就有了孟子對齊宣王“以羊易牛”的首肯,他認為此間表達了仁愛之心——“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為愛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盡管有些不明就里的后生,對于此間的秘密還不能理解,甚至對于孟子的基本邏輯能力,還提出了想入非非的懷疑,然而我們沿著上面的邏輯,卻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到,關鍵還在于牛這種動物,其自身的“擬人化”程度,畢竟要遠遠的大于羊,——特別在一個農耕社會里,直到文革時代的中國,“私宰耕牛”還要受到刑法制裁的。

  

   事實上,無論在全人類的哪個文明中,對于羊這種動物,進行另類詮釋的可能都相對要小,而對于牛這種動物,自由解釋的空間就大得多,——它可以在印度等同于神圣,在西班牙等同于猛獸,在美國等同于肉羊,而在中國則處于居中地位,雖不那么神圣,卻很有親情,但無論如何都并不只是一堆行走的鮮肉!

  

   這也就意味著,沿著不同的價值體系、文化傳統、物種資源和路徑依賴,各個文明可以從人出發,對于動物進行不同的種類區分,從而形成各具特色的、不分高下、不可通分的“物之序”。——基于此類各不相同的“物之序”,記得有本美國人類學著作曾經開玩笑般地說,美國人當年要是主要進食狗肉的,那么開發中西部的牛仔就會失去動力,于是美國的開國史就要重寫了。

  

   正是在這樣的“物之序”下面,《論語》上才有了這樣的記載:“廄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由于這里失火的本是馬廄,就更說明了孔子對馬匹的同情,顯然趕不上他對人類的關切。——同樣是在這樣的“物之序”下面,你當然可以說美國人是很愛動物的,特別是他們心愛的那幾種寵物,簡直負載了無數動人的或擬人的故事;但你同樣也可以說,他們熱愛動物的最精彩表現,就是在任何超市都有的一個必備角落,儲備了大量以牛肉制成的罐頭,那是專門為他們的寵物狗準備的!

  

   推廣說來,古希臘的犧牲獻祭,以及由此產生的悲劇節日,也是沿著同樣的心理邏輯,然而卻是進行反向而行:它一定要取用最“擬人化”的動物,哪怕就是人本身,而且會是最像人的那個人,也就是悲劇英雄。——不過,他們雖然也可以說是在被食用,卻是在象征性地被神明食用。

  

   寫到這里,又需要斬釘截鐵地明確下來:中國這種傳統的生活方式,業已延續了幾千年,原本處于正常的延續狀態,就算它食用了相當種類與數量的動物和植物,但它卻也并沒有毀滅掉大自然,各個物種總體上也都環環相扣、相安無事。而且,由于大面積牧場的天然缺乏,也由于對于大豆蛋白各種巧妙開發,生活于東亞的這些“四千年的農夫們”,又肯定是要比西歐人少進食了很多的動物蛋白,——對此可以從體質人類學那里,找到不容置疑的證據。

  

   所以相形之下,而真正毀滅掉生態平衡和生物多樣的,還是從西方傳來的現代性本身。——可怕的是,有了充其量只能“免而無恥”的現代性,即使是過去行之有效的約束,特別是道德的約束,現在也已經不再生效了。姑以如今已代表殘忍的象牙為例,在現今的人心狀態下,竟只能去禁止所有的象牙開發了,甚至把繳獲來的象牙也付之一炬,而不是像以往那樣,主要去利用死去或脫落的美麗象牙。于是,人類文明在這個特定的側面,就不得不蒼白一把了,再也不可能延續那么精美的牙雕藝術了。

  

   此外,等現代性傳來以后,技術進步也帶來了意外的困境:其實以往對于魚翅的食用,又有多少是基于出海獵殺的?恐怕漁夫們當年根本就做不到,主要還是取用主動擱淺的鯊魚,——要是連這樣的鯊魚肉體也不準食用,豈不是白白浪費寶貴的、業已到手的資源么?還有,要是無論怎樣得到的魚翅全都被禁,那么亞洲地區對于這種美食的精細開發,以及由此表現出的高雅膳食文化,豈不是又要被迫蒼白一把么?

  

   所以,考慮到現代性的地理來源,我們可以確信無疑地知道,當前席卷全球的生態危機,其責任首先還是來自于西方文明。——別的不說,單說他們年復一年地,只是為了慶祝區區一個人的生日,就要砍掉多少棵綠色的圣誕樹,浪費多少寶貴的生物資源?那些樹木要是都保留著,會有多少沙漠化不會出現?會有多少珍稀動物不那么珍惜,會有多少瀕危動物不那么危殆?

  

   而另一方面,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又向有所謂“藥食同源”之說,所以上面所講的在動物食用方面的種種權衡與限制,就都同樣要體現在動物的藥用方面,因為中醫所主要利用的藥材,無非是植物性藥材和動物性藥材。

  

   而由此也就可以看出,對于動物性藥材的這種外來的疑慮,會使中國這種已經式微的文化,遭遇到更大的徹底滅絕的危險。所以說到底,這是一個傳統文明跟一個近代文明的本性沖突。——工業文明當然不會這樣利用動物和植物,它眼里根本就沒有如此繽紛而多樣的、充滿神奇功效的、值得以“神農嘗百草”的精神去探險的那個自然世界!

  

   所以,如果從文化相對主義的角度來分梳,只有農耕社會中的人們,才會有農耕社會的先入之見,他們更其喜歡草本的、天然的東西,哪怕是把它們摻和在牙膏里面。然而,就像不久前圍繞“甜葉菊還是阿斯巴甜”的爭論所反映的,工業社會中的人們,也會有工業社會的先入之見,他們寧可相信合成的東西,特別是當這種人造的東西,又跟大工業的利益聯在一起的時候。

  

   事實上,前些年早就圍繞著虎骨的藥用,已經發生過了這樣的爭論,而其結果簡直是讓人無所措手足的:居然就連人工養殖的老虎,哪怕是過了生育期的、甚至到了淘汰年齡的老虎,也都一概被禁止采用了。由此,所有需要這種藥材的病人,也就只能自嘆命苦了。——這哪里還談得上“以人為本”呢?

  

   進一步說,這種只準投入、不準產出的禁令,如果還要一意孤行下去,甚至會連保護老虎都弄得難以為繼!要是不信就再試試看:如果連所有的雞只都不許食用,那么也許過不了幾年,這種眼下正遍布全球的、連動物保護主義者也在大嚼的家禽,也會成為下一輪的珍稀動物。

  

而近來圍繞“活取熊膽”的輿論風暴,沿著上述的分析話語,則更加凸顯了這樣的危機。必須說明,我個人對于這個案例本身,(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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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責編: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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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來源:《文景》(2012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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